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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流行講信與不信原是「匹」配。
1999年意大利某報刊組織了知識界名人Umberto Eco與最大的天主教教區米蘭教區的總主教Martini樞機進行了四次對談,就目前大眾關心的課題交換意見,找出天主教與一般人的共同信念。結果便是這本《信仰或非信仰》(”In cosa crede chi non crede”)。儘管是傳媒的炒作,但對談的雙方均是能手,談得既通俗又深刻,書一出版,毫無疑問會暢銷,事實也上了暢銷書榜。
第一次對談由Eco先提出,談末日。在新千年的門檻前, Eco問,末日究竟是萬有的終結還是萬有的開端?他觀察到,不信的比信的更關心末日。目的不是要到達上帝的國,而是為了實現新的地上王國。但,Eco問,歷史上多少人曾以此為名做出了許多傷天害理的事!那末又究竟有沒有「真的希望」呢?。Eco說,有的話固然好,沒有的話,盡情享受今天又何妨呢?。與他一致,Martini認同人們關心末日是由於「受壓迫者企盼得到安慰」,也同意非信徒比信徒更憂慮末日。至於信與不信之間有沒有可以共同分享的,可以為之負責任的「希望」呢?Martini說,無是信的還是不信的,希望必須存在,否則生活便沒有意義。基督宗教當然有「希望」,信仰使我們明瞭日常生活中的點點滴滴,構成我們「一點點地分享了保有希望的理由」(頁40)。
第二次對談也是Eco先提出的,話題是生命。關於墮胎或出生權,Eco首先承認女人的身體和末來女人自己來主宰,但希望女人能給那個生命一個機會。Eco說,無論一般人的無神論怎麼虔誠,也會被生命的現象所感動,「生命」甚至是許多人的價值和倫理觀的唯一支柱。那麼,人的生命該始於何時呢?是有語言、思考能力時嗎?Eco反對。是早存在於精液中嗎?Eco也反對。他希望得到Martini的個人想法而不是教廷的官方立場。Martini同意,糾纏於墮胎或出生權的立法,有著許多混淆與誤解,生命始於何時的問題很難給出個答案。對人的生命,從基督宗教的信仰來說,重要的不單是肉身(bios)、心(psyche)的生命,還有靈(zoe)的生命。人被召來參與神的生命,所以還末成形的初始生命亦要尊重。至少,是責任,是對那張由愛所生的「臉」的責任,及不讓女人終生負上愛被撕裂而令生命「中」結的傷痛的責任。「臉」一詞,Martini說,是信與不信都共有的感受,「他人不可思議的生存」。
接著談的題目是教會內的兩性平等,婦女受聖秩的問題。還是安排Eco先講,以至他抱怨,造出個不好的印象,好像哲學家提出連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問題,而由神父給與個神諭式的解答。Eco贊同人應該遵守所屬團體的規矩,否則乾脆離開好了;所以,「如果想要成為天主教徒,就別離婚;如果想離婚,請選擇做新教徒。」(頁69)因此作為非信徒,他不認為適合干涉教會的事務;不過,從關心的立場出發,了解反對授與女人聖秩的理由,要求教廷解釋,還是合法的。Eco接著從解經、神學、象徵、生物學,最後從聖多瑪的學說,都找不到女人比男人差的根據,那教廷又憑甚麼來確立他反對授聖秩與女人的理由呢?Martini先為因事未能提問題致歉,並承諾下次首先發言後,才逐點從解經、神學、象徵、生物學,最後從聖多瑪的學說,回答Eco的質疑。至於教會根據甚麼來指導他的行為,Martini說,是「傳統」。非男性出任聖職的理由大多已失去說服力,但這傳統依然牢不可破,原因是教會不是服從人的理性,而是神的旨意,儘管對自己許多的奧秘,教會還末明白。
最後一場討論換了Martini先闡發,Eco後論述。Martini叩問,在所謂「後現代」的情境中,沒有信仰的人根據甚麼來作道德決定?他對「人們無需信仰天父、造物主和我們的弟兄耶穌基督而能相親相愛、視人如己……背後的成因非常感興趣。」(頁101)這個基礎,Martini認為是基於「他人是我們的一部份」的觀念(頁102),但同時懷疑它究竟夠不夠堅強,因為若沒有終極、恆定的形上道德準則,諸如利他、正義、寬恕敵人等價值,是很難不被泯滅的。Eco從語意學的思路來應答,推論人有共有的是非曲直觀念的,「我們是直立的動物,倒立太久會難受,因此對上或對下有共同的觀念,而且喜歡前者甚於後者。」(頁110)而人之所以能不將己之所不欲施諸他人,在於知覺他人的存在、他人的凝視。至於談這個道德基礎夠不夠堅實的問題,Eco則反駁Martini,說即使是基於啟示的基督宗教也不是堅固得信徒不會犯罪;而他所定義的俗世道德是有自然根基的道德,是連基督徒也不會否認的東西,「難道還不能提供足夠的保障?」(頁120)「它應當與來自超經驗的道德法則享有同等地位」(頁122)。
儘管Martini和Eco都談得很有風度,也正如這四次對談所試圖做的,找到了信與不信的許多共同處;然而,兩岐的地方還有不少,Martini說得對,「早晚會有一些極端的事例或尖銳的問題讓信徒與非信徒發現彼此的岐異鴻溝。」(頁105)說到底,信與不信始終不一樣,無須強求處處求同;基督徒到該宣信時便宣信,卻要像Eco說的那樣,「重要的是,面對信仰的衝突,我們更當秉持寬容與審慎的態度。」(頁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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